讀海馬的組詩《竹林七賢》，仿佛步入一片由日?？谡Z自然生長的竹林，進入歷史的事件性空間，與魏晉名士的生命照面，傾聽詩人與竹林七賢的對話。那些曾經(jīng)隱沒在歷史鏡像中的影子，在海馬的詩文本中，直接還原為氣血涌蕩的具身性人物。這是一場刻骨的相遇，相遇的時空既在天氣晦暗的魏晉年代，也在當代漢語之中，它隨海馬詩句中的意愿發(fā)生微妙的轉(zhuǎn)換。這場照面，我是傾聽者，也始終是一個準備開口的在場者，為這組詩寫一篇介入性評論，在我看來，這是更好的在場方式。
海馬的詩，絕大部分由日?？谡Z寫成，即便是《挖土機》《四根香煙里的算術(shù)、幾何以及哲學》這類具有智性書寫傾向的作品，也莫不如此。相較于口語詩地帶的大量文本，海馬的詩學意識與漢語詩的書寫傳統(tǒng)更為親近，風氣較正，在沖動性的激情書寫中，或在入思的覺知狀態(tài)的低語里，他一直處于呼吸般自然而然的書寫之中，整組詩無刻意雕琢的痕跡。從這組命名為《竹林七賢》的詩中，我們不難感受到詩人思想、感受與情感的自然流溢。
魏晉名士精神，是漢語精神史爭議界面中的一部分。多年來，人們對竹林七賢的士人風骨不無挑剔。置身于魏晉特殊政治語境中的這個小眾群體，疏離污濁的社會現(xiàn)實，崇尚自由、率性本真、人格獨立的生活，他們言行的放達不羈，是對名教與世俗禮法的抵制，其中既有對時代生活的深沉憂患，也有持守莊子精神、追求本真生命的生命欲求。作為哲學博士后、又是批評家的詩人海馬(他在主流話語秩序中另有較醒目的身份)，對魏晉竹林七賢的遭遇及其在濁世中立身的方式，一定會比同時代大多數(shù)文人與知識分子入思更深。作為詩人的海馬，也會有關(guān)乎個人身份認同的深切感受。在我的閱讀中，這一事實已從海馬在《竹林七賢》中與魏晉名士的對話中顯現(xiàn)出來。
《竹林七賢》這組詩，沒有任何抬高魏晉名士的跡象。從詩人海馬與竹林七賢對話的語氣來看，海馬幾乎與每一位名士都可以朋友相稱。這里沒有僅供旁觀的關(guān)乎歷史人物的某種戲場，漢語的時空在句子里傾斜，對話在進行，某些事物正在發(fā)生。
想象力充沛的詩人會意識到，歷史與當下并非前后相繼的線性時間序列，而是彼此敞開、彼此呼應的一片存在之域。詩人海馬是生活世界中的詩人海馬，他不涉概念，甚至在詩中只字未提漢語歷史上影響深遠的魏晉玄學，只以貼近日常聊天的語調(diào)，讓嵇康、阮籍、山濤、向秀、劉伶、阮咸、王戎在敞開的歷史空間中現(xiàn)身，回到他們各自所處的境遇中，回到那個時代普遍的人意、生與死以及存在價值與意義的決斷中。詩人將自身當下的在世經(jīng)驗帶入魏晉語境，與這些身影進行不失靈性的交談——合乎實情地說，這是一種私語類的交談。海馬的那些詩行，無文本形式方面的刻意安排，長短不拘，許多句子向著生命本然處回落。名士們被歷史簡化的存在，重歸于具體、溫熱、可觸摸的生活世界，魏晉名士的生命氣息與當代人的呼吸，在同一片語言空間中交互起來。從這個組詩中，我們不難讀出亂世中無處不在的生存壓力、司馬政權(quán)秩序的逼迫、性命的憂患、塵土與煙火中的人情纏繞——無人能置身事外，也無人能以超然之姿回避生命的重負。由魏晉名士的在世遭遇，聯(lián)想到漢語世界的文人與權(quán)力的緊張關(guān)系，從朝代更替的政治譜系中，常會飄著竹林七賢的踉踉蹌蹌的影子，在復雜政治語境中，文人們每一種生存方式的選擇，每一種不得已的活法，每一份深思后的個人自持與退守，都與真正的自由和獨立精神，有難以消解的距離，詩人海馬談竹林七賢時的性情流露，也涉及他對這方面的深度理解，魏晉名士們的狂放不羈或負重隱忍也好，后世各朝代的士大夫也好，都無可回避地要對自身的存在意義進行籌劃、認領(lǐng)與承擔，但這種籌劃、認領(lǐng)與承擔，大多在存在論意義上欠缺真正的筑基力量，只要在權(quán)力話語力量的規(guī)訓下，就總還是在對存在風險的避讓中，付出了意義喪失的某種代價。在詩人海馬對魏晉名士生存境遇的感受中，也隱含著他在這方面的理解。
回到生活世界來理解魏晉名士精神，名士精神絕不是某種抽離的觀念，它緊緊依循著人的具身性維度而在，名士精神中，也會飄出日常生活的煙火。在海馬的詩中，關(guān)乎竹林七賢每個人的存在敘事，都是落向身體的在場、落向具體行為的發(fā)生、落向那些可感可觸的日常生命情態(tài)。也就是說，名士們的一切抉擇，都并非是懸空的觀念抉擇，它是由身體承載、由行動去顯現(xiàn)、由生活踐行的存在抉擇。名士們的自由精神，不是脫離肉身的抽象飄逸，它在每個人具體的身體經(jīng)驗里，一點點、一次次敞開，又必須從名士個人與時代的緊張關(guān)系中確證。
世人常將竹林七賢的存在歸為同一種精神風度，海馬的這組詩，無論是在沉靜的言說中，還是在激情沖動的表白里，都顯露出這個小眾群體內(nèi)部存在著精神差異。他們共居同一個時代，共擔同一場激烈的風雨，但竹林七賢對生存境遇的不同理解和選擇，顯露出這種精神差異的影響，也可以說，這是一種分裂性的影響，他們走向了各不相同的生存道路：有以剛烈性情守持生命本真意義者，有以策略性隱忍免受更大傷害者，有改以主動入世的方式在昏暗時代中持守者，有以沉默或低調(diào)存身者，有真率隨性、放達歸真者，甚至也有以自晦、自辱茍全保命者。由此可知，魏晉名士精神，不是某些文化史之類的撰寫者以同一尺度復制出來的精神。只描述事實，不輕率評價，這些名士各自行走的道路，在海馬這組詩中并無截然可比的高下之分，只是每個人在逼仄的生存空間里，生存的抉擇與遭遇不盡相同，在魏晉晦澀的大語境中生出了不同的精神枝蔓。詩人以自身較豐富的生命維度承接這些相異的向度，竹林七賢各自的風神，成為詩人生命經(jīng)驗里的鏡像，在這組詩的世界里相互照面、相互補充，一幅較完整的魏晉名士生存圖景，呈現(xiàn)在讀者的面前，魏晉名士精神，絕非單一、扁平的概念化的面孔，正是這種差異中的寬闊與豐盈，才充沛地顯示出這個群體真正的生命風度。
如前所言，海馬詩的語言主要是日?？谡Z，這些口語質(zhì)地樸素鮮亮，他從不刻意古雅，不追求奇崛的文風，也不依賴繁復多變的修辭，更無意進行對漢詩傳統(tǒng)有所冒犯的實驗書寫。海馬的詩保持了口語的鮮活性，生命的感受、情思與想象力在句子中率然呈現(xiàn)。如此這般的言說，無關(guān)庸常淺白。從書寫意識談，海馬自覺于言說的本真，它不只是貼近人的日常存在，還貼近自我與他者共在的生活世界。尤為重要的是，組詩《竹林七賢》中的詩句，幾無修飾(即便這種修飾通常關(guān)乎詩藝方面的籌劃)，無蔽地敞開和流露著詩人的本真性情與生命感受。也許我們可以認為，海馬的詩屬于口語詩領(lǐng)域的另一種口語詩，這種生命性情飽滿的口語詩，堅實立基在生活世界中，即便進入形而上與形而下交互的地帶，即便敘及生與死的事件，它仍平樸真實、親切不造作，秉持著本真的樣貌。
應該說，海馬的口語詩與他的書寫意識相關(guān)，屬于詩人在語言風格上的自覺選擇，這與詩人對生活世界的理解相契合?；氐健吨窳制哔t》這組詩來談，詩人知玄門而不入，他將生活世界日常閑談的口語，轉(zhuǎn)入逼問人在特殊語境中如何存在的深度對話中，這與絕大多數(shù)口語詩書寫者相異，海馬的口語詩，不承載著言說中的事件之重。就此而言，海馬的口語詩，也有閱讀的難度。
大多數(shù)詩人的文本書寫，都有某個書寫意愿在先，在這場持續(xù)的精神交互里，從根本上說，詩人對話的意愿，并非對竹林七賢進行逐一評點。詩人敞開了心性，感悟甚深地進入竹林七賢各自不同的生命情狀，將這場內(nèi)斂著鋒芒的對話，帶入了生活世界中同一片有待后來者發(fā)問的精神場域。
《竹林七賢》中的嵇康，生命氣質(zhì)與立身態(tài)度明亮、干凈而剛烈?！皩懺?、擊劍、彈琴、喝酒、長嘯、翻白眼”，這位竹林領(lǐng)袖的每一種行為，皆是他守護內(nèi)心清醒與獨立人格的顯示。他裝醉、裝死、裝瘋，不與司馬家族結(jié)盟，守住名士不向俗世權(quán)力妥協(xié)的邊界。詩中憑借預言家的斷言，認為嵇康性情峻烈，早已被命運預示前路。那個春日“陽光嫵媚，歸雁在天”，詩句中沒有渲染刑場的肅殺，只呈現(xiàn)名士嵇康在生命終局泰然赴死的優(yōu)雅與從容。詩人想象中監(jiān)斬官的溫文、劊子手的利落，為這個本真生命的離世保留了最后的尊嚴。詩人回望他與向秀打鐵的午后，赤膊、流汗、鍛造器具，是生命最坦蕩、最貼近大地的時刻。一曲《廣陵散》絕響，不是悲劇的定格，而是本真存在的完成?！皬拇怂械钠埢钫呃^續(xù)茍活”，這里無宏大贊頌，只有一個當代詩人向歷史深處名士的探問：“兄弟，你就一點也沒怕痛嗎?”依我看，嵇康算是碰在司馬集團這個大塊硬石上的蛋，它就算是漢語中一只鳳凰的蛋，也與漢語精神的涅槃無關(guān)了。詩人海馬這一句貌似無悲痛感的輕聲探問，實是抵達生命最真切、最刻骨的體感。我在這里能向讀者提示的是，這顯然是從當代發(fā)出的一聲問候，作為同時代人，我們傾聽這個句子，思及嵇康對名教的抵制與批判，我們可對嵇康發(fā)出在當代產(chǎn)生深刻回響的問候，但我無意在評論中對海馬的詩提出這個要求，我能覺知到海馬這一句問候的后面，有某些不便吐露的話，欲言又止。
在竹林七賢中，阮籍是個在亂世中小心行走的人，他被詩人海馬稱作老實人，一生居低位，“不善駕馭，信馬由韁”，走到路的盡頭，便如迷途孩童般任性放身長哭。他常以醉酒庇護自身，“一個靠酒才能裝糊涂的人，不是真的糊涂，在一個暗黑的年代，也算是一種本事。”阮籍以沉默避開言說的禍端，以青白眼區(qū)分親疏，以長嘯釋放胸中之氣。所謂魏晉名士風流，在海馬的詩中并非姿態(tài)飄逸，而是時代權(quán)力文化重壓下的隱忍與艱難自持。名士們的狂，不是放浪；醉，也不是沉溺，只是為了庇護內(nèi)心一片不被攪擾的區(qū)域。詩人與阮籍形成溫和的默契，也時常以酒安放焦慮的身心，“這與我竟有幾點相像”——這個句子只是在談喝酒嗎?也許是，更可能不是，更可能是為了在流變不定的世間不立危墻之下，又能持守內(nèi)心的尺度。阮籍何以如此?詩中只說到半明半白處，這就需要讀者從這半明半白中去感悟了。
嵇康與位列三公的山濤絕交，是個有待重新解讀的歷史事件?！杜c山巨源絕交書》乃留傳后世的漢語名篇，這種絕交，也許是對知己的庇護。詩中解讀為“可能只是兄弟之間，給該看的人看的秀場”。能有此見識的人，不只是有懷疑歷史的能力，沒有一定的理解權(quán)力運作的在世經(jīng)驗，恐難有如此深刻的見地。
山濤，是詩人傾注深切體諒與敬意的存在。三聲兄長，抱拳致意，這是跨越千年的知己之禮。大多數(shù)人會以庸俗者界定他，以絕交書誤解他，唯有嵇康臨終之言“巨源在，汝不孤也”的托孤，道破生死相托的兄弟情義。真正的相知，從不在表面同行。山濤的節(jié)制，貫穿于飲酒、做人與為官之中。他身居高位卻清廉、寬厚、沉默、隱忍，在隱逸與入世之間承受著兩難的糾纏，終以大隱于朝的姿態(tài)，守住內(nèi)心的出世精神。不解釋，不辯白，承受誤解與委屈，依然守著道義與真摯的人情。入世而不俗、掌權(quán)而不貪、知世故而守本真之心，是在位列三公的道路上行走，又拒絕被世俗同化。“山濤兄長!山濤兄長!山濤兄長!——我稱呼三聲，并給你行江湖之上，抱拳禮”，讀到這些句子，我似乎更理解詩人海馬了，但我理由未明地對詩人海馬產(chǎn)生了某種與同情相關(guān)的情感，這其中似乎還有某些懸而未決的東西。
海馬稱向秀為未能注完《莊子》的青年學者。向秀的身影帶著溫和的傷痛，生活在對莊子的思想默會與堅守中。向秀與嵇康、呂安一同打鐵、鼓風、擔水、除草的光景，成為他生命里揮之不去的記憶。兄弟離去，他未選擇同死，從竹林走入了朝堂，后世認為，他是為了紀念而留存自身?！端寂f賦》晦澀朦朧，欲言又止，這種懷念，是危險境遇里不敢明言的懷念。詩人將他比作灌木叢間一只不快樂的小麻雀，一生看似一事無成，卻完成了屬于自己的存在。向秀的存在，啟示的是平凡生命在生存困境中的堅韌。向秀的憂郁，讓他的同時代人費解，就向秀而言，他不必成為英雄，不必留下驚世的業(yè)績，只需在艱難境遇里守住記憶、守住本心、守住對故人的惦念，便是對生命最誠實的回應。詩中為向秀流淌的生命情緒，是對弱小、沉默、隱忍者的深切體恤。
以酒為命的劉伶，是詩人有所佩服的名士。這種佩服，不是由于劉伶以酒為命，而是他“真的不想當官”。真的不想當官，在漢語文人群體中罕有，許多當代有一定影響和社會地位的詩人，也可能會佩服劉伶這種人——在我們這個時代，真不想當官的文人不是沒有，但比魏晉更罕見，我這個說法，涉及文人對當官這種事的個人理解，有一點精神分析的嫌疑吧，好在這只是供海馬參考的說法。海馬對劉伶有所佩服，也許有某種復雜而微妙的心理。
劉伶的生活徹底回歸到生命本真的狀態(tài)。他丑、矮、窮，幕天席地，以裸奔拒官，以酒為命，以“死便埋我”的坦蕩，除了喝酒，他幾乎卸下了一切世俗事物的束縛，只依循道家思想和生活方式活在這個世界上?！澳阊剑跃蒲员?，讓多少人熱血沸騰，又悲從心來?！边@個詩句看似大白話，人們對以酒言悲深有感觸，以至于熱血不得不沸騰，而“又悲從心來”，是快刀也斬不斷且理還亂的那種悲吧。它不局限于時代政治語境，只要讀者愿意深度聯(lián)想，從作為此在的劉伶來談，這種“悲從心來”，可能還具有某些存在論的意義。
劉伶以酒言悲，詩人寫他有把俗世裝在褲襠里的坦蕩，寫他與酒相伴一生的執(zhí)著，呈現(xiàn)的是無待、無求、無縛的生命狀態(tài)。詩人不是將劉伶美化為某種狂士，他只是個徹底忠于自身的人。他的存在，為詩打開一片自由之境：一個人的生命，大可不必被社會角色、身份、地位、各種規(guī)則捆綁，依循本真心性，便可自在地在場。
阮咸是七賢里真正親近音樂的人。音樂不是裝飾，是生命敞開的氣息。以粗布褲衩為旗幟，不介意與豬同飲，追侍女為妻，不在乎社會身份，不在乎非議的眼光，世俗力量對他的那些評價，阮咸幾乎完全置之不理，泰然任之。他身為官員卻不重權(quán)位，無詩文傳世，也不以為憾。有酒入肚，有音樂滋養(yǎng)生命的靈性，有不被各種俗念所蔽之心，便意足于人世。阮咸的率真，在于他向來不裝、不偽、不矯飾，只依著自己的性情與這個世界打交道。
在這場敞開的對話域中，詩人對竹林七賢所持的立場與態(tài)度，顯露在詩意的涌現(xiàn)以及語氣、語調(diào)的微妙變化中。面對嵇康、阮籍、山濤、向秀、劉伶、阮咸，詩人皆以親切的第二人稱對話，唯有談及王戎時，轉(zhuǎn)入了明顯有距離感的第三人稱敘事，親近的語氣在敘事中悄然退撤。王戎出身名門，聰慧有才，身居高位，善于與俗世打交道，在險惡官場中以自污的方式保全自身：他假裝墮廁、深夜數(shù)錢、給李子鉆孔，以胸無大志、人品卑劣的個人生活表象換取平安。詩人海馬理解王戎在亂世生存的艱難，能體諒王戎這般不得已的非正常行為，也知他并無大惡，詩人仍在內(nèi)心持守著一段不愿靠近王戎的距離。這段距離非批判，非指責，而是人在世間存在之尺度的自然顯露。體諒可跨越境遇，但詩人無法放棄內(nèi)心對行為之潔凈以及對本真與人的尊嚴的持守。
通讀全詩，在言他及己的言說意義上，我們有理由將海馬與竹林七賢的深度交談，當作詩人的一種自白。海馬并非以邊緣姿態(tài)面對這個世界，在《竹林七賢》這個文本中，詩人與山濤和阮籍的交談，便有較重的自白印記。敏感又細心的讀者，可聯(lián)想到詩人海馬身上有山濤與阮籍晃動的影子。詩中流露出的自安與自適的生命態(tài)度，絕不是詩人一時情緒的平復或權(quán)宜的生存策略，而是深植于漢語思想傳統(tǒng)中文人的生存之態(tài)。從儒家入世的人文傳統(tǒng)對文人的制約，到道家對適性自然的生命體認，漢語思想傳統(tǒng)始終為人指引一條向內(nèi)安頓的路徑：心有所守，便不隨境而動；性有所歸，便不被外物所累。在這個意義層面，我們回轉(zhuǎn)到這組詩中去，便會覺知在詩人對竹林七賢所持態(tài)度與立場中，隱含著自白的力量，也都屬真誠不欺之言。
詩中所敞開的自我庇護、自安與自適，不是無思狀態(tài)中的麻木安然，不是從風口浪尖撤回的圓滑自保，更不是茍且的活著?？辞辶耸朗碌膹碗s，認識到人不僅是有限性存在者，人本身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問題之后，寫詩，與古今對話，是為了詩意地棲身在句子里。一個人能在這個世界上溫和、體面、誠實地活著，從意義的發(fā)生來說，這也是一種與奇跡相關(guān)的事。
這組詩流溢出的力量，不來自觀念與形式的新奇，而在于它在口語的言說中對生命與生活世界本身的貼近。它暗示了歷史以及其中的事件，不一定在現(xiàn)在之外，它可能就折疊在現(xiàn)在之中。名士的風骨不再神秘，從當代生活中，我們?nèi)钥砂l(fā)現(xiàn)這種風骨的蹤跡。這個文本不是主客對立的闡釋，而是在敞開的交談或?qū)υ捴猩娼?jīng)驗的相互喚醒。
至此，可以說，海馬以詩的方式對竹林七賢做了新的定義，或?qū)χ窳制哔t的名士精神作了與生活世界密切關(guān)聯(lián)的改寫。評論寫到這里，突然想到一種可能：有讀者會向詩人海馬提及竹林七賢的精神在當代語境中如何創(chuàng)造性轉(zhuǎn)換?它涉及到我們與生活世界重建關(guān)系，涉及每一個欲求人格獨立的生命個體。
這種事果真會發(fā)生嗎?
一定要應答的話，我給詩人海馬提個建議：讓提問的讀者重讀組詩《竹林七賢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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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：
竹林七賢(組詩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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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阮籍
"我醉欲眠君且去，明朝有意抱琴來"。
——【唐】李白 《山中與幽人對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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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步兵是個老實人
所以，他一輩子只能當一名步兵
不配騎馬
也不宜坐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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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爾騎一回馬，他也不擅駕馭
信馬由韁
走到山窮水盡之處
像個迷路的孩子，下馬
放聲長哭
阮籍啊，你笨得不會騎馬
還不認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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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古琴彈得也好
據(jù)說，你是《酒狂》的原創(chuàng)作者
你翻青、白眼的伎倆，雖然
無人會意
卻是當世無雙，兼及空前絕后
如果你還能變臉
那就算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川劇演員
可惜你出生在了河南開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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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不只有演員的天賦
你還是一名喜歡起哄的狂熱觀眾
你會長嘯
(像一個喜歡胡鬧的小桿子
嘬起嘴唇
把帶爆米花味道的手指
呈八字狀放進嘴巴—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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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過，你不在劇院里
而是在山丘之上
天高地遠，松風或竹風徐來
你舉杯持螯，仰天長嘯——
如狼，似虎。
可惜，沒人在你的頭頂之上
點亮一盞或明亮、或朦朧的月亮
那個叫李太白的后生
他極可能是你最優(yōu)秀的學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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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靠酒才能裝糊涂的人
不是真的糊涂
在一個暗黑的年代
所謂的名士風流
有三錢無奈、一兩辛酸、半斤自負
不過，能逃過生離和死劫
也算是一種本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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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說到飲酒
你只喝白的，不喝紅的
也不喝啤的
這與我竟有幾分相像
只是一醉三月，我們學不起
大家要上班、掙錢、養(yǎng)家——
且似無必要
沒有哪個國王會死乞白賴
一定要跟咱們結(jié)為
兒女親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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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聽古琴曲《酒狂》
我只愛聽酒徒阮籍先生
在沙丘、流水之間
旁置半木桶53度的醬香白酒，以及水瓢一只
(竹林、月亮和美女
可有可無)
散發(fā)箕踞
親手撫弄的那一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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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嵇康
“嵇叔夜之為人也，巖巖若孤松之獨立;其醉也，
傀俄若玉山之將崩。 ”
——劉義慶 《世說新語》(引山濤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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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詩。擊劍。彈琴。喝酒。長嘯。翻白眼。
貎?nèi)籼焐?，兼?/p>
裝醉，裝死，裝瘋賣傻。
你能比得過阮籍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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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比不過，你比不過——
一個不小心
你真就丟掉了那一腦袋的孤傲
智慧以及才情
(你的碩士導師孫登先生早年曾說:
“君性烈而才雋，其能免乎! 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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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元四年。春天。
那一天，一點也不黑暗
無需為人物打光
也沒有那讓秋瑾女俠發(fā)愁的秋風和秋雨
陽光嫵媚，歸雁在天
正是春天里一個殺人的好季節(jié)
監(jiān)斬官也一定是個讀書人
慈眉善目，溫文爾雅
他給了你最后的尊嚴，甚至是浪漫
讓你撫琴一曲
劊子手一點也不殘忍
他的刀法嫻熟
干凈又利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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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林里的清風，送來
榔頭和鐵帖的鏗鏘之聲
是的，那是某個遙遠的下午
那天，你不寫詩，不喝酒，不彈琴
也不騎馬
你只是低著頭，赤膊打鐵
向秀小兄弟打下手
他拉得一手的好風箱
你們一起鍛造菜刀、鐮刀、犁鏵以及
復仇的箭簇
(你一定還記得吧
那天，你的佩劍就掛在身旁的柳樹上
它從沒有殺過人)
一切水到渠成。
一曲絕版的《廣陵散》之后
玉山傾倒，逝者長逝
(天空里，鮮花如雨
鼓樂笙歌
那些儀仗和馬隊正在云端等候你)
從此，所有的茍活者
繼續(xù)茍活
那個歷史啊，還在牛車、馬車以及蒸氣火車之上
向前或向后，向左或向右
顛簸前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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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廣陵散》似乎還在流傳
但肯定不是那天你彈的那一首
你優(yōu)雅、從容，氣定神閑
像極了那個時代一名真正的
貴族、名士和讀書人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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兄弟，你就一點也沒怕疼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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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山濤
“山巨源如璞玉渾金,人皆欽其寶,莫知名其器?！?/p>
——劉義慶《世說新語》(引王戎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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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我也叫你一聲兄長吧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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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五百年的光陰
似乎不算太長
太陽向西，河流向東
所有的時間都如同時常改道和泛濫的黃河
奔流向海不復回
山濤兄，你別來無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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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人世間，我們還有幾個
生死相托的兄弟或朋友
一起喝酒，一起彈琴，一起騎馬
一起采藥，一起煉丹，一起讀書
一起品評時事和人物
一起說夢
一起罵娘，罵天罵地，或者罵你
說你是庸俗之輩
宣布從此與你絕交
而你，也從不會真的在意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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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巨源在，汝不孤矣?！?/p>
臨終托孤
嵇康對十歲的兒子嵇紹說
這是多少年的相知兄弟才會說的話
你們似乎忘記了那篇《與山巨源絕交書》
我們正好都還記得
(不過，這可能只是兄弟之間
給該看的人看的秀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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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濤兄，你八斗方醉
也算是酒中神仙
竹林七賢誰還不能喝幾杯
但到點了你就不再喝，所以從不會醉
你的節(jié)制
就像你的為人或做官
你位列三公
為子孝順，為友仗義，為臣忠誠
為官清正，無人能出其右
你死后，家境貧寒
只能吃朝廷給予的救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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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濤兄，除了嵇康，在骨子里
這世上有幾人知你、懂你
你從不解釋，即使受了誤解和委曲
難道你只是一個不善言辭的老實人
榮華富貴，于你如浮云
在隱逸和入世之間
你有自己的無奈和糾結(jié)
進退兩不便
還不如大隱于朝
其實，你最有出世的精神
這是竹林的別一種風流
你還無言地告訴我們
如何做官、做人、做事
且鄭重地定義了友情
以及兄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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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濤兄長!山濤兄長!山濤兄長!
——我長呼三聲，并給您行江湖之上的
抱拳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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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向秀
“嘆黍離之愍周兮，悲麥秀于殷墟?！?/p>
——向秀 《思舊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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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秀又名向子期
著名青年學者，卻沒能注完他心愛的《莊子》
——此生唯一的學術(shù)專著
他活得太短
最終，還被某個后輩盜版
(古代的官場編制緊缺
沒有版權(quán)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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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學術(shù)觀點：儒道合一
并無新穎、出奇
另一個卻讓人長存感動
那就是無論是做一只大鵬，還是做
一只燕雀
都一樣可以活得自足、逍遙
也許，這是你自甘平庸的理由
或自我辯護
?
你一不小心就流傳后世的名篇
叫作《思舊賦》
記寫早年兩個被朝廷嚴打了的兄弟
你們本可同生共死
但為了那份忘卻的紀念
一切尚嫌過早
這是你活下來的唯一理由
你曾與他們一起打鐵、鼓風、擔水、鋤草、侍弄菜園
柳蔭下的陽光，照耀著你們流汗的赤膊
向秀兄弟
你的風箱拉得真好
鐘會為證
不過，這些早成過往
你的那篇散文，朦朧、晦澀，欲言又止
在那個光線并不明亮的年代
擔著丟官、掉腦袋的干系
如果不是早一點自行死去
一切都不好說
?
在地獄的烈火之中
兄弟們的眼睛在看著你
他們不想獲得永生
只是期待兄弟們的再次重逢
只是，如今的地獄里邊
水深火熱，早已無鐵可打
沒有太陽和莊稼
那些陰間里的廣柔田地
早已荒蕪——
你們失去了哪怕最小的
一塊菜地
?
如果為了傳世
一篇文章，半本書，足矣!
蛙鳴三夏
何若驚雷一聲
?
不過，正如所愿
你最終一事無成
完成了你心目中的那個模樣
在低矮的灌木叢之間
跳來蹦去，偶爾也嘰嘰喳喳——
做一只并不真正快樂的
小麻雀
?
5、劉伶
“劉伶好酒世稱賢，李白騎鯨飛上天。”
——【明】于謙 《醉時歌》
?
劉伶是個酒鬼
?
劉伶——很丑，很矮，很窮
幕天席地
他破舊的大褲衩里，除了虱子
還可以裝得下一眾俗人
你笑著說，這些人竟然鉆進了
你的褲襠里
這下可把人得罪大了
?
那天，你一定是又喝海了
?
竹林七賢里，沒有不喝酒的
但把酒寫成文章的
只有你一個
與你相比，李白不敢自稱“酒中仙”
你在《酒德頌》里自述：
“惟酒是務，焉知其余?！?/p>
你啊，以酒言悲
讓多少人熱血沸騰，又悲從心來
你是真的不想當官
于是，鑼鼓鏗鏘
上演了一出：《裸奔逃官記》
這是一個令人拍案驚奇的場景
?
另一個場景，還與酒有關(guān)
一只梅花公鹿
拉著一輛舊木車
你手執(zhí)酒壺，坐在車上
車后跟著一個扛著鐵鍬的鄉(xiāng)里蠢漢
你邊喝邊說：
“死便埋我!”
?
據(jù)說，有一種酒的名字就叫
劉伶醉
?
6、阮咸
仲容銅琵琶，項直聲凄凄。
——【唐】李商隱 《戲題樞言草閣三十二韻》
?
你是真正的音樂家
與你相比，阮籍、嵇康都算不上
懂音樂的人
?
你用竹竿晾曬你的大褲衩
此褲系粗布所制
黑色，或者藍色
那是窮人們的一面旗幟
其實呢，你家中尚有半缸美酒
也算是一個中產(chǎn)吧
你與朋友們席地而坐
暢懷共飲
一群沒有受到邀請的豬
自己入了席
而你的老婆是你騎馬追來的
侍女出身
自然管不住你
?
散騎侍郎、始平太守阮咸
從來就不在乎當什么官
只要有美酒與音樂，這才是你的最大愛好
你沒有詩文流傳
惟一的音樂專著
也僅剩下一個書名
你的琵琶聲
從遙遠的竹林深處傳來
歡快，凄清，若有若無
?
7、王戎
“王戎晦默于危亂之際，獲免憂禍，既明且哲，于是在矣?！?/p>
——【東晉】 戴逵
?
王戎的名聲不太好
?
在竹林七賢里
他被傳說成一個反面人物
?
他是瑯琊王氏，官三代
自小聰明，勇敢，眉清目秀
長大了之后
錢多，地廣，官高
治國、打仗也是一把好手
位列三公
每個時代能有幾人做到
于是，人們說他貪婪，吝嗇，熱衷名利
一切似乎皆有映證
?
也沒聽說，他做過什么壞事
官場險惡
他每天都在走鋼絲
他上班時，翹班，騎小馬去郊外閑逛
放權(quán)屬下，懶于行政
有一次議事，為了保命
竟然假裝失足掉進了茅坑
他廣而告之，他與老婆每晚在家數(shù)錢
并給李子鉆孔
他主動自污，扮演小丑或小人
只是想告訴朝廷和世人
他胸無大志，人品卑劣，從不想博取權(quán)力和聲名
于是，王戎富貴一生
且得終天年
?
一個聰明人，在一個黑暗的年代里
大致只能活成如此
?
2021年11月6-19日 于北書房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