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 ? ? ? 自少年時代起，馬鞍山便是我頻繁往來之地。采石磯自不待言，那座依山傍江的青蓮祠，亦常令我萌生思古之幽情。韓愈有詩云：“李杜文章在，光焰萬丈長。”李白一生創(chuàng)作了無數(shù)優(yōu)秀詩篇，開百代詩風，詩名滿天下。馬鞍山治下的當涂，正是這位大詩人的埋骨之所。毫無疑義，這是一座令古今文人流連、名篇佳作迭出的城市，深厚的文化底蘊滋養(yǎng)出詩歌之城、文學之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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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三月，我應(yīng)馬鞍山市文聯(lián)之邀，擔任銅馬大賽評委，得以初讀本書中的作品，領(lǐng)略作者的匠心獨運。如今又蒙文聯(lián)盛情，囑我為此書作序。承擔如此重任，不勝惶恐。但作為一個數(shù)次認真讀過這些作品的讀者，仍有些許心得愿與分享。我重新細細閱讀一遍，對馬鞍山文壇之活躍有了更深了解，亦為作品所映射的文化意蘊深深感動。
撰寫這篇序文前，我與馬鞍山籍著名文學評論家吳泰昌先生通電話，請教良久。老先生對家鄉(xiāng)文學創(chuàng)作極為關(guān)注，對郭翠華、嚴歌平等多位有成就的作家創(chuàng)作情況如數(shù)家珍，期許甚高。他再三囑咐我要妥為論說，我雖自知力有不逮，這份叮囑仍帶來不少壓力。去年春天，我曾與泰昌先生同赴馬鞍山，為“·雨花讀者俱樂部”揭牌，由此結(jié)識了許多馬鞍山的作家朋友，交談中獲益良多。我私下揣度，他們大概能諒解我的愚鈍，故而勉力操刀。
王建平的小說《枯筆》是一部鄉(xiāng)土氣息濃郁的作品，兩條線索并行展開，聚焦縣委書記彭大銘在公務(wù)與家事中的抉擇與結(jié)局。一條線索是因車禍喪失生育能力、丈夫出走的上訪農(nóng)婦，另一條是愛慕虛榮、有小資浪漫情調(diào)，卻良知未泯、欲與彭大銘離婚的妻子。故事情節(jié)緊湊，懸念層層深入：上訪戶“要價”三十萬即可平息，鄉(xiāng)小學校車年久失修，更換需十萬，這四十萬難倒了縣官。與此同時，彭大銘的婚姻也瀕臨破裂，協(xié)議離婚時，他從“第三者”暴發(fā)戶處獲得的補償款，恰好可用于安撫上訪戶與更換校車。然而，當彭大銘在離婚協(xié)議書上簽字，拿到現(xiàn)金并交付上訪戶與校方時，小說陡然“逆轉(zhuǎn)”——“第三者”惡人先告狀，指控縣委書記“敲詐”，校車出事又造成一名留守殘疾學生身亡。結(jié)局雖不明朗，卻引人深思。小說成功塑造了一位心系百姓、做事有底線的縣委書記形象，并非“高大全”，而是一位坦蕩、有正義感、敢擔當、有思想的基層干部，充滿正能量。語言鮮活生動，貼近生活，鄉(xiāng)土氣息濃郁。以“枯筆”為題，深具寓意，結(jié)尾耐人尋味，對當下弘揚主旋律、倡廉勤政的正面書寫具有積極導向意義。
如果說《枯筆》是現(xiàn)實主義題材的小說，那么陳永紅的《成本華》則是一部抗戰(zhàn)題材的“正劇”。和縣高巷鎮(zhèn)有一位名叫成本華的少婦，懵懂間闖進大上海，目睹南京大屠殺，憑少年童子軍的槍法，孤身與日寇周旋，最終在槍戰(zhàn)中受辱，慘烈倒下。這篇小說的切入點極佳。成本華年僅二十四歲，婚后四年未育，不為婆家所容，娘家根基深厚，本可安然度日。然而，她在城鄉(xiāng)之間行走，目睹日寇慘無人道的殺戮，心中燃起反抗之火。她的丈夫、羅家父子，都是普通人，卻以血肉之軀、一己之力反抗侵略與強暴。弱者在強敵面前的凜然不屈，是中國人民心中正義的反骨，是中華民族不屈的脊梁。另一篇散文詩，孫淮景的《河灘上的外祖父》，同樣是抗戰(zhàn)題材的真實故事。外祖父是一位糧行老板，組織民間孤軍抗日，最終倒在日偽槍口之下，譜寫了一曲民族危亡、家國破碎之際商人抗日的英雄壯歌。這兩部作品都圍繞從“被動”到“主動”的抗戰(zhàn)歷程，以獨特的表現(xiàn)力展現(xiàn)中國人民為民族解放而自發(fā)反抗、付出巨大犧牲的精神。文筆流暢，敘述自如，開合有度，顯示出扎實的文學功底與嫻熟的敘述技巧，讀來令人震撼，發(fā)人深省。
李愛群的散文《暢想涅瓦湖畔》，仿佛展開一幅幅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：波羅的海的芬蘭灣，圣彼得堡，彼得大帝，十二月黨人廣場，青銅騎士雕像，列寧格勒，英雄交響曲，前蘇聯(lián)的解體與超級大國的消亡。作者筆下，彼得大帝超人的堅定意志與鐵腕改革的遠見智慧，俄羅斯人民的愛國獻身精神，青銅騎士與普京憂郁而沉思的目光，無不令人感懷。文中寫道：“圣彼得堡是一首緬懷過去的老歌，詠嘆著俄羅斯人的歷史情懷”，“涅瓦河水是一首波瀾壯闊的史詩，流淌著一個民族的盛衰哀榮”。這些文字道出了“百年中國夢，不可或缺藍色的海洋夢”與“國家強盛是硬道理”的心聲。結(jié)尾處，“我揮一揮衣袖，將涅瓦河畔青銅騎士的故事悄悄地帶走了”，留給讀者的是一篇催人反省、發(fā)憤圖強的“勵志書”。
馬鞍山地區(qū)歷史悠久，人杰地靈，地名本身便蘊含故事。相傳楚漢相爭時，項羽在垓下全軍覆沒，自刎而亡。其烏騅馬思念主人，長嘶不已，翻滾自戕，馬鞍落地化為山巒，馬鞍山因此得名。“詩仙”李白長眠于青山腳下。為紀念詩仙、弘揚民族文化、發(fā)展旅游事業(yè)、促進對外交流，自一九八九年起，每年農(nóng)歷重陽節(jié)，馬鞍山都舉辦國際吟詩節(jié)，至今已是第十七屆。馬鞍山人才濟濟，安徽省作協(xié)副主席嚴歌平便是其中翹楚。提及嚴歌平，多數(shù)人僅知他是著名作家嚴歌苓的兄長，卻不知其父蕭馬先生亦為中國著名作家、劇作家。病重之際，蕭馬將《蕭馬文集》序言托付予嚴歌平撰寫，彼時其女嚴歌苓已享譽世界文壇，父親對歌平文學成就的肯定與期許，由此可見一斑。嚴歌平未負父望，《我的父親和我父親的作品——蕭馬文集代序》呈于讀者面前。此篇代序筆調(diào)清新流暢，秀逸親切，既是追憶父親的散文隨筆，亦是對父親創(chuàng)作經(jīng)歷與重要作品的評述，全文飽含對父親的懷念與敬仰。讀者不僅得以了解蕭馬一生——一位歷經(jīng)血雨腥風、在“文革”中受難卻視信仰如生命的革命者，也領(lǐng)略到一位富有詩人氣質(zhì)、多才多藝的作家的創(chuàng)作歷程與文學影響。嚴歌苓曾言，父親那一輩作家身上帶有強烈的國家民族憂患意識，“他們的作品都帶有很深的對國家、民族走過的路的沉重反思。他們的理想主義在作品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”。嚴歌平的書序不僅交代了作品寫作背景與立意，更在尋?；貞浿猩钐N父愛的敘述，如涓涓溪流，潤物無聲，讀來生動感人，印象深刻。
這部書的出版，集中展示了馬鞍山作家的創(chuàng)作水平與文學成果，寫作風格如百花齊放。既有視角獨特、反映現(xiàn)實與歷史“大”題材的文本，如王建平的《枯筆》、李愛群的《暢想涅瓦湖畔》、陳永紅的《成本華》《過昱嶺關(guān)》等，或大氣瀟灑，開合有度，收放自如；或從歷史故事中尋求現(xiàn)實價值觀，或從現(xiàn)實中探尋生活真諦。亦有描述家鄉(xiāng)市井生活的“寫意畫”，似小橋流水般俊秀疏朗。更多是身邊人寫實的平凡生活“小品”，千姿百態(tài)，繁花似錦。如甘傳炳《圩堰散記》，鄉(xiāng)土氣息濃郁，勞動畫面生動；程迎兵《周圍都是影子》，道出中年人情感危機中的迷茫與不惑；郭振安《遇見》，寫京漂博士男在“屌絲”生活中遇見車模，悟出“沒有不付出代價的成功”的心路歷程，兼具現(xiàn)實感與可讀性；徐斌《我在菜園里》，寫值得深交的種菜人；魏邦良《弟弟》、趙蘭《母親，你就是一棵荊棘》，平白書寫中透出親情與溫度；仝志男《東苑雜記》、曾必榮《生活貼》，尋常敘述中流露誠懇而美麗的內(nèi)心獨白；何軍《獨自》，如一幅幅剪影，從“窗外”的“六點十八分”，到“午后”陽臺“獨自”“坐著，更低處，難得”，“不曾想”“那些碎片，無從拾起”；耿偉《梅雨：人間記憶》等。散文語言清新自然，優(yōu)美洗練，極富真情實感。王祖新在《姑孰走筆——水鄉(xiāng)橋韻》中寫道：“橋如鄉(xiāng)人的思緒，是鄉(xiāng)人一段櫛風沐雨的心路歷程。橋如飛鳥，懸在溪里，橋的象形大抵暗合了鄉(xiāng)人思想的騰飛?！比绱遂`動的語言在書中比比皆是，皆從日常生活中拾取畫面與靈感，賦予詩意化書寫，并力求將隨筆敘述上升至思辨、哲理層面，意境與畫面感俱佳。這些散文隨筆貼近生活，又有深層寫意，契合散文與美學的融合。
無論是小說還是散文，可讀性皆為要義。部分作品或因情節(jié)簡單老套而缺乏新意，或因家長里短、敘述過于平淡而略顯乏味，亦或有內(nèi)容晦澀、人物形象模糊平庸之憾。然瑕不掩瑜，此書仍是近期馬鞍山頗具分量的文學呈現(xiàn)。
小說始終是當代文學的主流。一部優(yōu)秀的小說，能引發(fā)讀者對人性、人心的理解與感悟，其必然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。這種高度，來自作者對社會生活與人物的細致觀察，對所描寫對象的精準心理分析與預測，以及對各行各業(yè)、各色人等的深刻認識。小說的故事性，依托于情節(jié)與細節(jié)，以及生動、生活化的語言敘述。若將小說比作一只盤子，其核心內(nèi)容便是社會的橫切面，蘊含沖突，各階層、力量的人物或隱或顯，細節(jié)如珠，有機鋪陳，“以盤盛珠”。散文與小說皆以細節(jié)描寫與敘述為基石，但細節(jié)的排列組合方式迥異——散文是“以線穿珠”。散文的“線”，即情感體驗的表現(xiàn)，源于內(nèi)心的情感體驗，或多或少，信手拈來，盡情揮灑。如此散文，自由奔放，散漫如水，流暢清麗。無論是小說還是散文，都將描述與議論、歷史與現(xiàn)實、知識與見解有機融合。
長久以來，我們的文學作品過多沉湎于恢宏壯闊、波瀾浩蕩的敘事，過度專注所謂“高大上”題材，乃至超現(xiàn)實、懸疑、穿越、網(wǎng)絡(luò)寫作一時成為“表情包”，無形中擠壓了普通群體與個體的存在，恰如人們慣食大米白面，卻淡忘了小米、高粱的價值，任其邊緣化。然而，那些植根生活、扎根土地的作品，其骨子里透出的黃金質(zhì)地，才是滋養(yǎng)普通生命、磨礪人生的精髓。雖微小清淡，卻能久遠流傳。馬鞍山地區(qū)作者們這些質(zhì)感豐盈的創(chuàng)作成果，或多或少印證了上述思考。
馬鞍山風景秀麗，宜人宜居，鐘靈毓秀，人杰地靈。其屬當涂縣城西南，長江兩岸東、西梁山合稱天門山，東流大江穿山而過。李白曾多次登臨此地，詩篇中對天門山贊頌不已，有詩云：“天門中斷楚江開，碧水東流至此回。兩岸青山相對出，孤帆一片日邊來?！?/p>
回溯既往，展望未來，這部書展開的書頁，恰似滔滔大江上的一片白帆，承載著馬鞍山作家們的夢想，乘風破浪，奔向遠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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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風宇，文學創(chuàng)作一級、曾任《雨花》雜志主編、文學讀評人、《文藝觀察家》《風宇書評》等書欄目主持人；作品被列入國家圖書出版基金項目，另有作品被入選中國作家協(xié)會2001年度報告文學排行榜；小說作品曾入選《小說選刊》，散文作品入選《新華文摘》《海外文摘》《散文選刊》《報刊文摘》等選刊；有50余萬字書籍被譯為英、德文字，印行國外，曾獲：“1993-2003江蘇10年報告文學獎”、第五屆中華優(yōu)秀出版物獎(原國家圖書獎)、第五屆“紫金山”文學獎、河南省優(yōu)秀圖書一等獎、江蘇省“五個一工程”獎、兩獲南京市“五個一工程”獎、江蘇省第一屆優(yōu)秀出版作品獎等多種文學獎勵。榮獲江蘇省“第三屆全省優(yōu)秀宣傳思想文化工作者”稱號。（責編：海妍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