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標題：在龍泉工坊，記者跟著工藝美術(shù)大師胡兆雄學(xué)做青瓷——

　　寫一首泥與火之歌

　　青瓷，浙南山城龍泉的金字招牌，千年文化傳承，歷代大師輩出。初春三月，我們來到位于龍泉的青瓷大師園，見到了61歲的工藝美術(shù)大師胡兆雄。

　　一身沾滿泥點的深藍工裝，胡兆雄看上去全無大師架子。身后的工坊里，拉坯機輕轉(zhuǎn)，刀刮素坯聲沙沙作響。乍看之下，胡兆雄似乎是個傳統(tǒng)的手藝人，正通過考古的方式還原宋代技藝。但當我們換上工裝，以徒弟的身份跟著學(xué)習(xí)后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他其實是個時尚的創(chuàng)新者，最先用氣燒窯進行“窯爐革命”，近些年更接連為上海進博會、杭州亞運會等創(chuàng)作國禮，還熱衷于和3D打印、AI大模型等新工具打交道。

　　萬千變化中，找到最美的那個“偶然”

　　走進胡兆雄的青瓷工坊，我們就迫不及待想上手試試：握住泥團，踩住拉坯機，轉(zhuǎn)盤快速轉(zhuǎn)動起來……可過了好一會兒，也不見泥團立起來。

　　“別急?！焙仔壑赶驂ι系臏貪穸扔嫞肀P上顯示濕度較高。“這幾天有雨，泥坯干得慢，拉坯時盡量少用水，腳踩的力道也得跟著變?！彼刂铺ぐ澹怕D(zhuǎn)盤速度，不一會兒，濕泥在他手中乖乖變身，一只大口杯漸漸成型。

　　科技這么發(fā)達，青瓷難道還不能流水線生產(chǎn)嗎?來之前自信的我們，很快被上了一課。

　　“青瓷是‘活’的，泥料、溫度、季節(jié)、火候，甚至手藝的微小波動都會影響成品，開窯之前，誰也不敢打包票?！焙仔壅f，直到現(xiàn)在，青瓷行業(yè)依然需要時刻和很多變量博弈。

　　看似傳統(tǒng)的工坊，實則更像實驗室。

　　在高大的窯爐旁，我們發(fā)現(xiàn)，每件等待入窯的素坯身邊都躺著一排“小紐扣”?！斑@是干什么的?”胡兆雄拿起一枚告訴我們，雖然目前行業(yè)里都用上了控溫的液化氣窯，但是最極致的作品有時候就藏在那一分半秒的火候里，必須隨時觀察火焰的變化。可燒窯時無法開窯門，“小紐扣”會被一起放進窯火中燒制，中途用長鉤將其從觀察孔里夾出來，確認狀態(tài)后，再決定后續(xù)的溫度與時長等變化。

　　日常燒窯就這么多講究，創(chuàng)作大作品時更是與萬千變量的較量。

　　“喏!這就是我創(chuàng)作的第一件國禮，獻禮G20杭州峰會的?！毖矍埃恢?0厘米高的雙耳瓶端莊大氣，透著玉的光澤，上手一摸，冰涼順滑，將龍泉青瓷的溫潤與大國氣度完美融合。

　　“創(chuàng)作過程太波折了。”他打開手機，翻出當時與專家們的聊天記錄。當他最初那件30厘米高的雙耳瓶從800多件參選作品中突圍后，專家的電話來了，“胡大師，你的極限能做到多大?”

　　極限在哪里?胡兆雄也想挑戰(zhàn)一把。接下去的兩個月里，器形高度從30厘米拉到46厘米，再到55厘米，一直挑戰(zhàn)至60厘米。每高一寸，拉坯、修坯、燒制的風(fēng)險就大一分?！澳憧纯?，現(xiàn)在這個大小，是不是才有大國寶器的樣子?！焙仔蹪M是自豪。

　　“哐當!”一聲脆響，瓷片四濺。循聲望去，工坊里的工作人員正掄著錘子，把一只瓷瓶砸了個粉碎。胡兆雄領(lǐng)著我們走到碎瓷邊，撿起一片迎著光解釋：“看這里，釉色偏淡，絞胎銜接生硬；那只，瓶身弧度差了半分……”在他眼中，一個青瓷匠人必須對每一件作品負責?！霸儋M工費料，也不能讓不合格的作品出去，這是底線?！?/p>

　　差之毫厘，謬以千里。高溫之下，釉料流動，在這萬千變化之中，青瓷匠人要找到最美的那個“偶然”，殊為不易。

　　要成為大師，必須是“玩泥巴高手”

　　工坊角落，一把洛陽鏟靜靜倚墻，旁邊整齊碼著數(shù)十袋顏色、質(zhì)地各異的礦石與泥土，這些都是胡兆雄挖來的“寶貝”。

　　我們扒開細看，其中幾袋土的顏色很不尋常，竟然泛著紫色的光澤?！斑@就是龍泉特有的紫金土，鐵含量高，沒有它，就燒不出龍泉青瓷的‘骨’。”胡兆雄說。

　　泥料，青瓷最大的奧秘所在，要成為大師，必須是一個“玩泥巴高手”。

　　“青瓷最鼎盛的時期在南宋，那種如玉的質(zhì)感，現(xiàn)代工藝難以復(fù)刻，這也是它的魅力所在?！焙仔鄣恼Z氣里略帶遺憾，“關(guān)鍵在于原材料，千年前的瓷土中可能含有我們不知道的微量元素。”

　　這些年來，為了破解這個謎題，胡兆雄主動“跨界”，學(xué)習(xí)考古知識，一次又一次前往宋代古窯址，開啟“尋土之旅”。

　　“古代工匠都就地取材，想找宋瓷的神韻，就得去古窯址看瓷片、找礦源?！眲倓傔^去的周末，他和團隊驅(qū)車40公里前往大窯龍泉窯遺址。這是目前當?shù)匾阎妮^大、較完整的南宋窯場遺址，周邊水源、土礦石非常豐富。為了不破壞遺址的周邊環(huán)境，每次微量取土，再帶回實驗室進行檢測分析。

　　他拿起一袋白色的礦石土，語氣中滿是欣喜，“這次收獲很大，初步檢測發(fā)現(xiàn)，這種礦石能燒出淡青釉色。但還不夠，宋代瓷土中的微量元素組合，還需要我們慢慢探索?！?/p>

　　有意思的是，這一探索，還探出了一招“獨門絕技”。在二樓的作品展區(qū)，一件青瓷吸引了我們的注意。瓶身圓潤，以粉青釉為底色，一抹褐釉色沿瓶肩鋪開，如云如水?？僧斘覀兩焓钟|摸時，卻沒有雕刻、彩繪的凹凸感，紋理仿佛生于胎骨之中?！斑@是色泥絞胎技法?！彼忉專巡煌浔鹊纳喾磸?fù)揉在一起，再拉坯成型，所以渾然天成。這項技藝，正是他從古代絞胎工藝中汲取靈感，它不僅需要絕佳的手感，更需要對古代工藝有更深的理解。

　　他的另一個絕招“大器型”燒制，同樣源于對傳統(tǒng)的深度鉆研。為何南宋能燒出大型而完美的器物?除了反復(fù)試驗?zāi)嗔吓浔?、改進支撐窯具，他還從古窯址的結(jié)構(gòu)、古代龍窯的火道走向中尋找溫度控制的智慧。

　　去年10月，胡兆雄專程赴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學(xué)習(xí)。在那里，他近距離接觸到了南宋鼎盛時期的瓷片，并向考古專家系統(tǒng)性學(xué)習(xí)南宋時期的燒制環(huán)境、工藝特點和瓷土成分?；貋碇螅侄ㄏ铝诵碌墓鸥G址考察計劃。

　　“活到老，學(xué)到老，創(chuàng)新無止境?！边@是胡兆雄常說的一句話。那把洛陽鏟，或許正代表著當下龍泉青瓷行業(yè)的創(chuàng)新方向。

　　對技藝的磨煉，更是對品質(zhì)的打磨

　　對胡兆雄來說，比拿到大國工匠更欣慰的，是看到徒弟的成長成才。巧的是，我們在工坊里見到了他的80后、90后、00后三代徒弟，有已經(jīng)出師的，也有剛來沒幾天的。

　　進入工坊，幾個00后徒弟就在工位上埋頭拉坯。“我們就住在旁邊，每天不到八點就來練習(xí)了?！蓖降艿纳砩嫌兄鴰煾府斈甑挠白印?0年前，還是新手的胡兆雄就是硬生生搬到車間窯爐邊睡了三個月，每天守著煤窯記錄，成功復(fù)刻出了宋代的梅子青釉瓷。

　　40年后，他比徒弟們來得更早，天微亮，他就開始逐一修改徒弟的作品。

　　“這是我當年的座位!”說話間，“畢業(yè)”8年的90后師兄吳俊杰突然出現(xiàn)，打趣得拍了拍小師弟的肩膀。

　　“師父幫我掌掌眼。”他拿出一只暗黑色的鐵胎瓷杯，上面雕刻著“拉布布”造型的紋樣，特地趕來請師父指點。“把衣服的褶皺再雕出來些，更精致?！焙仔厶统龅窨痰?，簡單幾下，紋樣一下立體了起來?！翱梢远嘤?D打印做雛形，看效果，還要學(xué)會用AI生成參考紋樣?！?/p>

　　“師父，您也太新潮了?！眳强〗苓呅呌洝?/p>

　　晚飯后，80后大徒弟劉杰拿著一批青瓷文創(chuàng)匆匆趕來。他的公司接了個急單，可文創(chuàng)的釉面總出現(xiàn)細小針孔。“師父，我試了5次，還是……”

　　胡兆雄二話不說，像一位老中醫(yī)開始“搭脈”?！笆菬膯栴}，回去試試控制升溫速度?！彼?，再急的訂單，也得對每一件負責到底。

　　學(xué)青瓷是對技藝的磨煉，更是對個人品質(zhì)的打磨。胡兆雄收徒弟，不重學(xué)歷和出身，只看真心和勤奮?！霸敢鈱W(xué)，就好好跟著?！边@是他對所有徒弟說的第一句話。

　　有人家逢變故手頭緊張，他以“工資”名義接濟；有人潛心創(chuàng)作暫無生計，他默默托底；出師后遇到難題，他仍是隨叫隨到的師父，甚至共享銷售渠道，推舉徒弟參與重大項目和賽事。

　　如今，胡兆雄已有40多位徒弟，其中7人獲評正高級工藝美術(shù)師，10人成為高級工藝美術(shù)師。一代代匠人在龍泉不斷傳承，截至目前，龍泉全市青瓷行業(yè)經(jīng)營主體已超4700家，從業(yè)人員逾2.3萬人。

　　“要守正更要創(chuàng)新?！焙仔奂挠韬裢哪贻p人，正用屬于這個時代的語言，讓千年青瓷“活”起來。